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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回首 (行醫四十周年回顧)


「四十前」


四十年前, 是上世紀七十年代, 時維一九七二年.

當年, 越戰剛結束, 嬉皮士文化盛行, 年輕人時興長頭髮, 喇叭衭. 電台播放「披頭士」音樂, 我的偶像是剛拍完「唐山大兄」的李小龍.
當年, 我是個剛踏出醫學院的黃毛小子, 隨即展開實習醫生生涯, 日以繼夜地跟着駐院正規醫生工作, 吸取經驗, 開始嚐一嚐做醫生的苦與樂.

實習完畢, 進修內科, 再往蘇格蘭考專科試, 並選修了腸胃專科.

然後回港服務, 並於一九八零年自行執業.

就是這樣, 一瞬眼似的, 四十年便飛一般過去了.

卷首左面是當年踏出校門時拍的照片, 攝於七二年. 相中的我, 初出茅蘆, 腼腆地, 迷惘地望着外面五花八門的大千世界. 右面照片攝於今早上班前. 相中的自己, 已由「黃毛小子」變成白髮蒼蒼的「長者」了.

「苦中有樂」


「工作辛苦嗎? 」

人命關天, 責任重大, 行醫能不辛苦嗎?

行醫的壓力, 永遠都有, 早就慣了. 其實習醫時早就應有心理準備. 「受不了熱, 就不要進廚房」. 壓力來自病人, 家屬, 甚至醫生本入對醫術的要求和期望. 工作當然有挑戰性, 但是也有滿足感. 做得好時, 甚至還有一點兒成就感! 就是這些自我感覺, 令辛苦的工作, 變得絕對可以接受!

病者的信賴, 是對醫生努力的認同, 也是令醫生「樂業」的最大推動力. 很幸運, 這些年來, 仍有很多病人一直信賴着我, 多年來不棄不離. (當然不信賴的病人早已跑掉了).

病人的信賴, 不但是行醫最大的回報, 更可能是將來退休後, 行醫生涯中最美好的回億.

「樂此不疲」


值得興慶的是, 並沒有隨着時間逝去而對工作厭倦.

為什麼呢?

目前時興討論醫學是「科學」還是「藝術」. 不妨湊湊熱鬧, 從這個角度看看原因何在.

醫學建基於化學, 物理, 生物, 生化等「純科學」上, 是門「應用科學」, 這是毋庸置疑的. 在醫學的領域中, 新的發現, 科技, 理論層出不窮, 無日無之, 觀之, 習之, 都令人目不暇給, 樂趣盈然.
覺得本科還是蠻有興趣的. 既然「樂此」, 自然「不疲」.

另外, 四十年來磨練醫術, 也是蠻有趣的.

醫學是「應用科學」, 「醫術」(診治病人) 卻絕對是門「藝術」(Medical Practice is an Art itself).

科學是客觀的, 「唯物」的. 藝術則少不了主觀,「唯心」的成份. 例如病人的感受, 是不能量化的. 醫生的取捨, 縱有知識和經驗為本, 兼備「醫學倫理」(medical ethics) 指引, 仍少不了個人主觀的成份.

把藝術因素抽離, 用「純科學」醫病, 甚至用電腦代替醫生, 是不可能的.

打個比喻, 用電腦作一曲「莫扎特」風格樂章, 相信是能做到的. 但這些音樂是沒有靈魂的. 電腦不能取代音樂家地位. 醫生既是科學家, 又是藝術家, 地位也是不能取代的.

「醫術」是藝術,「藝術」永遠沒有「最好」, 只有「更好」, 永遠有改善的空間. 在這自我完善過程中, 「學而時習之, 不亦樂乎」!

「臨床醫生」, 專業就是看病. 在醫生眼中, 每位病人都是獨特的, 每一個人, 基於不同生活背景, 家庭環境, 性格, 信仰, 人生觀等等因素, 面對同一疾病, 也會有截然不同的訴求和期望. 每位病人, 每種病况都是獨特的個案. 每個訴求都是對醫者的挑戰, 掌握每個新的醫療方案都有賴持續學習, 記下每個病例都有助累積經驗. 行醫以人為本, 正因如此, 行醫不僅不悶, 而且趣味盈然.

其實以上的長篇大論, 只能當做偶一為之的「清談」, 也不妨以「吹水」視之. 醫生是務實的, 行醫時, 心中所思, 腦中所想, 只是怎樣醫好眼前這位病人. 大概誰也沒有閒心去區分自己是屬於「應用科學家」, 還是「行為藝術家」的.

「四十後」


「以後打算怎樣呢?」

沒有別的打算, 繼續行醫吧.

但是歲月不饒人, 總不能像年輕時那樣, 日以繼夜, 死去活來似地工作的. 目前縱然沒有「全退」的打算, 日後也要因應體力, 量力而為, 逐步減少工作量才對. 而且人的壽命有限, 除了工作外, 每個人都有些其他的興趣, 愛好想去追求的. 面對着這麽美好的世界, 埋首工作直到黃昏, 也該抬頭望一下夕陽吧?

到了適當的時侯, 就算什麼都不做, 把生活節奏校慢半拍, 「嘆」一下, 大概很寫意吧. 何時心態才能到這個境界? 總會有一天的.

「驀然回首」


原來一做便做了四十年醫生.

回首望時, 多年行醫, 在個人方面, 既沒有「名成」, 也沒有「利就」, 更談不上「飛黃驣達」. 對社會來說, 既無豐功偉積, 也乏警世創見.  唯一的「業績」, 就堅守崗位工作.

行醫本來就是個卑微的行業, 醫生不能救活每一個病人, 只會盡其所學, 「竭盡所能」地工作, 醫生也非完人, 總有犯錯的時侯. 只能以一片丹心, 「誠心誠意」地為病人服務,

「竭盡所能」和「誠心誠意」, 大概是做到了. 「竭誠為病人, 服務四十載」是事實的陳述, 也應是四十年工作的總結吧.

梅中和醫生
寫於二零一二年六月

後記
本文蒙陳先生閱後指正若干錯別字, 得以改正. 陳先生任教大學語文系, 中英文俱佳, 今不吝賜教, 謹此致謝.

之後, 再有一位病人黃先生, 任職報館編輯, 閱後特別指出要留意「己」(自己) 「已」(已經) 之分, 此外並提出很多寳貴意見. 在此一併多謝.

財前醫生的最後一役


本文要講的是, 「白色巨塔」電視劇最後一集的情節.

財前醫生是劇集中的主角. 他任職大學外科助(理)教授, 專長食道外科, 手術技藝超卓, 本應取代行將退休的東教授, 順利升任正教授席位. 但東教授不喜他的人品, 另屬意他人取代. 由此在大學觸發一塲教授職位争奪戰. 最後, 財前醫生用了不少心血和手段, 終於奪取了教授寶座, 並且內定為即將擴建的癌症醫院院長. 當他在此意氣風發, 躊躇滿志之際, 怎麼都預料不到, 緊跟着的下一塲戰爭, 竟是和死神博鬥.

原來財前醫生當時己患了肺癌(他在劇集中吸煙, 也實在太利害吧). 初步診斷, 只属第一期肺癌, 可以全部割除. 他的舊上司東教授, 又是肺手術專家, 不計前嫌, 愿意親自為他操刀. 看來, 情况還是挺樂觀的. 但是東教授開了胸腔後, 發現癌己轉移至肺膜, 不能夠切除, 唯有放棄手術, 縫合傷口. 後來更發現癌細胞已轉移到腦部, 因而影響手部動作. 至此, 財前醫生已經喪失了做手術的能力, 而且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本文要談論的 並不是財前作為「醫生」的功過, 而是他作為「病人」的遭遇.

醫院內高層不欲把這個末期肺癌的真相, 坦白告訴財前醫生, 恐怕打擊他的心理, 更不想影響院方的威信 (又是面子問題), 諉說他的肺癌己全部切除了. 為了取信於他, 甚至把手術報告也篡改了. 財前醫生起了疑心, 找他的同窗理見醫生覆查, 才真相大白.

醫生(通常和病者家屬一起) 對病人隱瞞「絕症」真相, 是一種「串謀」行為 (Collusion). 用現今的觀念來看, 是不恰當的做法. 筆者印象中, 本地的同業, 目前似乎很少會這樣做. 但由於文化的差異, 串謀隱瞞病人的行為, 在日本仍然很普遍. 在當地很多醫生覺得, 直接告訴病人患了「絕症」, 好像「對病人宣判了死刑」似的, 是殘忍的做法. 據一項最近的調查, 當地目前仍有很多末期癌症病人, 沒有被告知真相.

參考資料: Attitudes toward cancer in Japan
這樣做的動機, 雖然是絕對善意的. 但病人會因此而失去了選擇治療的權利, 而且面對强顏歡笑的家人和唯唯諾諾的醫生, 餘下的日子, 也只會在傍惶和恐懼中渡過.

從醫學倫理的層面來看, 病人有自主權 (autonomy). 要行使自主權, 須先掌握病情才行. 所以「知情權」是「自主權」的先決條件. 這就是要對病人坦白的理據.至於劇集中篡改手術報告的情節, 已屬刑事罪行了.

本刋讀者, 大多數應是在職的醫生. 相信定能根據經驗, 並顧及病人的承受能力, 把壞消息婉轉地告訴病人. 如有興趣進一步探討一下這個題目, 可觀看

Robert Buckman's Six Step Protocol for Breaking Bad News
或者閱讀他的著作, 書名為

How to Break Bad News: a Guide for Health Professionals (Pan Books 出版)

此書意簡言賅, 很實用, 值得向各位推薦.

以上拉雜所談, 只是筆者作為臨床醫生, 觀影後的隨筆, 只談談感想, 並非以專家自居. 文內錯漏不足之處, 敬請指正.

里見醫生的煩惱

本欄開放給同業先進,談些行醫的感受,由同事賜稿,故名為「珠玉集」。

行醫這行業,責任重大,工作繁忙,筆者感同身受,未能硬着心腸,對已承諾賜稿的同事,不斷督促他們犧牲工餘時間交稿。其他有時間和興趣寫稿的同事,也多有別的嗜好纏身而不能抽暇。在「可見到的將來」(套用西式說法),脫稿的情况,也不會少見。亦可預料以後數期內,不時要由筆者自行補稿。

有見及此,本欄由本期起,改名為「拋磚集」,取其「拋磚引玉」之意,最終目標,仍是「引玉」,同業先進,請不吝賜稿!

本期原文刋於醫學會會訊,由筆者撰寫,閒談些觀影感想。隨意行文,乃遊戲文章,但也是從醫生的觀點出發來看世界。


里見醫生的煩惱

向各位介紹一輯在香港播影過的日劇片集,名叫「白色巨塔」。現在要講的,是第六集的情節。

里見醫生是位內科醫生,在大坂浪速大學醫學院任職助(理)教授。這天,他收了一位病人入院,她名叫林田加奈子。林田小姐本是葯品推銷員,出差時在醫院內暈倒,經里見醫生診斷,是患了末期癌症,癌症已經擴散,不能夠割除,而且只剩下幾個月的壽命。部門主管是鵜飼教授,指示病人轉院。

林田小姐在大坂孤苦零汀,沒有家人,又十分信任里見醫生,請求讓她繼續留院,由里見醫生照顧她走完人生最後一程,里見醫生答應了她。

當日早巡時,鵜飼教授見病人仍未轉院,便質詢里見醫生。里見醫生如實告訴鵜飼教授,這是他個人基於關懷病人而作出的決定。

鵜飼教授當時的回答很精警。他說(大意),「我把這位病人趕出院,好像我是個不顧病人死活的壞人,可是你留她在此,佔着床位,令其他原應接受治療的急症病人,因不能入院而死亡的話,是不是你才是壞人呢?」結果林田小姐自行出院,病逝於另一間醫院。

在片集中,里見醫生是一位有抱負,有理想,擇善執着,關心病人的正面角色,鵜飼教授則是位弄權而陰險的人。相信多數觀衆都會同情林田小姐,而且認同里見醫生的做法。

筆者在這件事上,卻有不同的看法。醫生的職責是要善用有限的資源,令最多的病人受益。例如在用公餉資助的公立醫院,需要設立限制用葯的「醫葯名冊」,便是基於這個原因。病床的分配,也是同一道理。這樣做,才是符合醫學倫理中「公平分配」(Justice) 的原則。(如何爭取更多的資源,則是另一話題)。

里見醫生於病人死後,不能釋懷,再去晉見鵜飼教授,要求大學改變政策,設立善終(寧養)服務。鵜飼教授認為這種不能治愈病人的學科,沒有研究價值,拒絕了里見醫生。

由此看來,鵜飼教授似乎很短見。但切勿忘記,原著 (見下文) 寫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其時「舒緩醫學」(Palliative Medicine) 尚未盛行。(筆者一九六七到七二年間在港大就讀時,就從未接觸過這門學科)。其實,令不能康復的病人,減輕身體疼楚,並且顧及他們心理和靈性的需求,令病人平安地,有尊嚴地逝去,也應是醫生的天職吧。



附錄(一): 舒緩醫學
各位醫生如果對舒緩醫學有興趣,,可以考慮威爾斯卡迪夫大學的遙矩課程,網址是http://courses.cf.ac.uk/postgraduate/course/detail/847.html。筆者以過來人的身份鄭重推薦,課程內容實用,而且很多課題發人深省,這是一個很值得進修的課程。


附錄(二): 白色巨塔
「白色巨塔」是由山崎丰子於一九六三年開始寫作的同名小說改編。其間改編為電影一次,電視劇三次,才於二零零三年第四次改編為目前所述的電視劇,是富士電視台四十五周年台慶紀念劇,收視率極高,轟動一時。

劇中背景是一間虛擬的「國立」泿速大學醫學院。其實大坂確有過一間「浪速大學」,是「大坂府立大學」的前身,並沒有醫學院。

山崎丰子的這本小說,後來又改編為韓語版和台灣版。台灣版名為「金裝」白色巨塔,以有別於由侯文詠小說改編的同名電視劇。

什麽時侯有香港版呢?

各位如果有興趣觀看此劇,不須去找DVD,網上下載即可。網址為 www.ppstream.com 或者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BZbmek_paec/

最後,各位觀影後有任何心得,歡迎隨時電郵賜教,郵址為 alanmui01@gmail.com.



梅中和醫生
寫於零九年十月十三日


君不見體內的黃河!

本期《珠玉集》, 仍由陳海雄醫生執筆。

君不見體內的黃河!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閣下沒有看見嗎?黃河的河水浩瀚的從天上傾瀉下來,頭也不回的一直奔往大海去!這是李白正當「懷才不遇」之際,借酒興鼓動詩情,把胸中所有鬱結盡情的宣洩到這首千古名作中的片段。

自從青海大地震後才讓我更了解這詩中的意境,想像從海拔四千多公尺的青海三江源傾瀉到地表面的水勢的確非同凡響。但有歷史記載的二千多年中,黃河下游發生缺口氾濫就有一千五百多次,重要改道二十六次。主要是因為黃河是一條水少沙多,水沙分佈不均的大河,是黃河流域所處的氣候帶和地質地理環境所致。

殊不知我們身體內也有類似的一條大黃河—總膽管。膽汁經肝臟分泌後經肝內膽管流進膽囊內貯存。膽囊可以吸收膽汁中的水分以及無機鹽,使膽汁濃縮了好幾倍,從而增加了貯存的效能。當人進食時,膽汁會由肝臟以及膽囊大量排出而經總膽管(人體的黃河)再進入至十二指腸幫助食物的消化。高蛋白以及高脂肪食物容易引起膽汁流出,而糖類食物的作用較小。然而,總膽管和十二指腸之間還有一道關卡,那就是所謂的十二指腸乳突俄狄氏括約肌(Sphincter of Oddi),要讓這條大河暢行無阻,在膽汁排出過程中,膽囊和俄狄氏括約肌的活動需要表現出非常協調的關係,即膽囊收縮時,俄狄氏括約肌要舒張;相反地,膽囊舒張時,俄狄氏括約肌則收縮。否則,滾滾而下的黃沙(膽汁內的膽沙)便會受到阻礙,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結石,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其他原因可促使膽管內的結石形成…重點是不管甚麼原因這條大河一旦阻塞而不加以處理的話會引起嚴重的後果—細菌感染甚至於致命的敗血症。解決之道就是要現代的大禹治水(腸胃肝膽科醫生的經內視鏡乳突括約肌切開術或氣球擴張術)。此一內視鏡手術直至目前為止,已成功取代過去需要外科手術治療總膽管結石的病患(成功率高達90%以上)。閣下不見得能看見體內的黃河,但倘若發現自己或家人有黃疸、腹痛加上發燒等症狀時,請趕緊找腸胃肝膽科醫生幫您洩洪。


文章轉載自高雄榮總醫訊
2010年11月第十三巷第十一期第七頁

胃腸科 陳海雄醫生
                               

老公,我夢到你只穿一隻鞋子…

客座漫談:《珠玉集》

本網頁會定期誠邀同業先進賜稿。本期貴賓是陳海雄醫生,陳醫生是台灣高雄臨床腸胃科醫生,本文敍述他面對父親患病的感受。

老公,我夢到你只穿一隻鞋子…

我把剛從便利店購買的一個菠蘿包和一瓶鮮乳加上一份『蘋果日報』交給老爸,囑咐他高鐡車廂裏是允許吃東西的,然後拍一下老爸的肩膀,向他展個笑容,便步上扶手電梯離開高鐡站。左營站這扶手電梯特別長,我頻頻回頭看,直至看不見老爸的輪廓為止,雖然仍有些惦念,但總算鬆了一口氣,可以讓他到台北跟媽媽和弟弟同住,因為曉得他這次的覆診報告暫無復發的現象。

這是差不多一年多前的事了,回香港探親時覺得爸有點不對勁,看來明顯消瘦了的他胃口變差,腹部常常隱隱作痛。香港的醫生說他可能患上腸胃炎並開了點藥給他,但服用後反應不是很理想。我摸了摸他的肚子,在右上腹明顯有個可疑的硬塊,這對腸胃科醫師來說是個不妙的症狀。下一步當然是趕緊把老爸接到台灣我自己服務的醫院進行詳細檢查,超音波掃瞄馬上顯示肝臟右葉有一個約十三公分大的腫瘤,這真如晴天霹靂,更可怕的是肺部x-光片有一大片陰影,莫非是肺部轉移了嗎?我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按照平常處理類似病患的流程,我通常會很快理出個頭緒,然後趕緊向病人和家屬解釋病情預後,並提出治療方案,但這一次患病的是我的老爸,雖然理性上和行動上我仍然可以努力與外科和放射科醫師研究動手術治療的可行性(因為這是治療肝癌比較有效的方法),但是我可以怎樣向父母親和家人解釋呢?一個醫生最感窩囊的不過如此了!這一夜實在難以入睡!夜半時分,突然聽見另一半的飲泣聲,深怕哪時或哪裏不小心傷害了愛妻而不自知,安慰之餘更追問原委,愛妻說她在夢中清楚見到我,夢中我下車時只穿了一隻鞋子而另一隻腳則光着。一個聽似無厘頭的夢卻促使愛妻從夢中哭醒,我終於明白了:她是和我感同身受!這樣的遭遇使我失了方寸,不要說只穿一隻鞋子,即使沒穿也一點不奇怪。然而我雖然苦,但卻不枉此生,因為有人比我更了解和更關心我自己。

往昔兒時的種種一下子全部浮現眼前,自我懂性以來就知道家境不佳,一家六口連同外婆弟妹住在一個不到一百平方呎的政府公共屋宇裏。爸爸身體不好,自卑感又重,工作時有時無,媽媽幾乎是身兼兩職,脾氣當然不好,故家中常有爭執,我是無知也無助。不過,小時候的我卻對這世界充滿了幻想和期待,星期天爸爸要是不用上班,一定會帶我和弟妹外出,而我們最大的娛樂就是從我們家(慈雲山)走路到黃大仙、新蒲崗、觀塘…然後再走回來,這樣省下來的車資可以作其他用途,比方說在寒風刺骨的回家路上,我們四個人可以在路邊攤檔共享一碗臘腸糯米飯。對我來說旅途上就像冒險探索一樣有趣,不只風光明媚,還有許多我不曾見過的人和事物,雖然很多東西不見得可以吃得到或可以擁有,但我們兄弟姊妹都很樂天知命,很少跟爸爸要買東西。別人看爸爸是一個個子小、不起眼的人物,媽媽也常埋怨他沒本事,不會掙錢,但小時候的我們卻認為爸爸很偉大,是個巨人。他畢業於中文大學的前身聯合書院新聞系,但因為身體差無法通宵達旦工作而轉行,我小時候最愛聽他講解南唐李後主的詞,一個天生的悲劇人物,才情橫溢卻生不逢時。爸爸勞碌一生從沒有享受過什麼,如今還要受病痛之苦,有誰比為人子為人醫的我更沈痛?

經討論後放射線醫師認為爸爸肺部的陰影只是支氣管擴張所致,加上血液報告顯示爸的肝功能仍可承受外科治療,於是決定替爸爸動手術。手術進行了差不多十五個小時,我的外科同事蔡正中醫師真的為我拼了命,成功把一顆像壘球一樣大的腫瘤取出來,更想不到經過一星期的休息,七十多歲的父親出乎意料已經恢復過來。感謝主!我又可以正常穿上鞋子了。